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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科教资源富集,“国字号”科研平台林立,高端装备、航空航天、新材料等领域技术积淀深厚。扶持政策年年加码,对接平台越搭越多,但一个尴尬的现实却难以回避:一些本来适配本地产业基础的科研成果,却落地他乡。留给东北的,是一道关于创新成果落地的时代考题。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近日深入东北多所高校、园区和孵化中心调研发现,科技成果本地转化面临人才、中试、技术经理人“三道关口”。三关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梗阻,整条创新链条便难以顺畅运转。这道考题,亟待作答。

2024年3月5日,在位于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的中国一重集团有限公司风电装备生产制造厂生产车间,工作人员在组装设备。张涛摄
热情如何被消耗?
清晨的科研大楼,实验仪器运转。东北数以万计的科研人员扎根实验室,在诸多前沿领域持续产出成果。然而,一些科研人员在实验室耗费心血研发的项目却落地他乡。“在岗留心难、成果留本土也难”的隐性流失,正悄然蔓延。
“项目适合本地转化,产业化融资却推进缓慢。”一位材料领域科研带头人告诉记者。他的一项技术成果被地方看好,却在落实环节卡了壳——要么相关职能部门缺少实施细则,无从下手;要么项目够不上现有专项申报的门槛,被挡在门外。目前,他正与华北一家企业商谈合作。
比“中梗阻”更让人失落的,是信任的错位。东北一家大型国企为筹备节能减排项目,专程赴北京高价聘请知名高校科研团队。令人唏嘘的是,这项研发任务最终以不到三分之一的价格,转包给了东北本地课题组。“外来和尚好念经”,一名本地科研骨干因此将手中的新技术成果转与南方企业接洽。
信任的错位不止于此。一些地方政府部门搭建的产学研对接平台上,“加了微信、再无下文”的尴尬同样不少见。一位化学领域的科研人员参加过三次政府部门组织的产学研对接会,此后便不再去了:“会上加了不少企业微信,但之后能主动联系的寥寥无几。后来才知道,有的企业是被动员来的,不在乎结果。”也有企业负责人坦言,参会就是为了“捧个场”。
人才流失,往往不是一次重大打击造成的,而是无数个“算了吧”累积而成的系统性损耗——一次对接进展慢、一次审批拖得久、一次合作被截断……每一次都不致命,但每一次都在消耗信心。
让本土科研价值被看见、被重用,关键要搭建可预期、有温度的创新生态。建立跨部门协同落地机制,让科研人员知道“找谁办、怎么办、多久办完”;细化干部容错免责清单,让敢干事的人不怕被问责;常态化搭建本土科研团队与科技型企业的深度对接平台,选派“科技副总”驻厂攻坚……稳住人才归属感,才能守住创新源头。
中试为何似“天堑”?
实验室做出样品,不等于工厂能量产。
业内将成果转化分为“从0到1”实验室研发、“从1到10”工程化中试、“从10到100”规模化量产三阶段。中试是连接研发与量产的关键一环,投入高、变数大,也是最容易“断链”的环节。
“试管里几滴化工原料,变成量产原料,必须走完小试筛选、中试放大全流程。”一位受访专家说。眼下,不少优质项目卡在这里——“手里有成果,身边无平台”。
记者调研发现,东北部分地区现有中试载体总量偏少,多数依附企业自建,优先保障内部项目,面向市场开放的公共中试供给不足。“科技成果产业化拼的是效率。本地没有中试条件,项目就只能往外走。”一位科研人员说。项目走了,技术骨干也容易流失。
更棘手的是一个两难困境:项目得有企业投资才能完成中试,而企业得等项目完成中试才敢投资。“与团队有技术合作的企业,半数以上在省外。”某生物材料项目团队成员说,“并非不想留下,但在本地不容易找到契合的企业。”相比于南方,东北本地能够承接高投入、长周期中试项目的企业不多,中小企业更倾向待项目成熟后再跟进布局。
一家光电新材料企业负责人坦言,2025年和某高校联合攻关的新材料很成功,但测算中试投入与市场不确定性后,选择封存技术、暂缓产业化。
受访者期盼,统筹园区与高校资源共建校企联合中试基地,借鉴先行地区“建设+运营”双重补贴、产业基金赋能中试的模式,以财政资金撬动社会资本,让优质项目不再因中试缺失而远走他乡。
谁为技术来“搭桥”?
初夏一场科技成果对接会上,一位技术经理人挎着资料袋,穿梭在展位之间:翻看企业生产报表、比对高校专利台账、逐条记录合作诉求。半天下来脚步不停,闭馆后还要整理上百条线索,伏案至深夜。
一边是高校专利被锁进抽屉,一边是企业四处寻找新技术。技术经理人,正是那个把科研成果和企业连接到一起的“翻译官”。他们从创意孵化、专利布局,到公司注册、中试协调,再到政策申报、团队搭建——全链条跟进、一站式服务。
2022年,技术经理人正式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专门部署“加强技术经理人队伍建设”。东北部分地区率先探索职称改革,以吉林为例,全省已有3000余名从业者获评“技术转移转化工程师”职称。“我搞成果转化30多年,如果按传统论文、项目评职称,肯定评不上正高。有了这个专门通道,工作得到了认可。”一位资深从业者感慨。
但行业痛点依旧突出。一位技术经理人的办公桌上,卷宗堆满案头,文件夹里存着数十个待跟进项目。“短则半年、长则三五年,多数卡在谈判和中试环节,最终落地的只是个位数。”长周期、低成功率,是这一行业的常态。
激励缺位是掣肘的关键。东北一科研院所有一个成交额超2000万元的项目,全程奔波对接的技术经理人没有拿到一分钱绩效。多数技术经理人由科研、行政人员兼职,成果转化只是“附加工作”,干多干少一个样。“久而久之,成了良心活。”一位从业者说。
从业者期盼,加快落地全国统一执业资质认证,在高校院所增设技术转移专职编制,探索“基本工资+项目提成+股权激励”的薪酬制度,让技术经理人从“靠热情干”变成“有保障地干”。
人才、中试、技术经理人,串联起科技成果转化的闭环。稳住人才,绝非简单加码薪资补贴,而是搭建容错充分、服务精细的制度环境;补齐中试短板,要锚定优势产业集中建强公共中试载体,用好财政与资本两只手;培育技术经理人队伍,要从执业认证、岗位设置、激励设计逐项落地,让科研成果更多留在黑土地上。
东北从不缺“从0到1”的原创突破,缺的是“从1到10”的接力跑。让“心里有数”的人不再“嘴上说说”,让“手里有活”的人不再“心里没底”。当更多落地他乡的成果愿意回来,黑土地上的创新,才不只是写在论文里的故事,而是跑在生产线上的现实。(记者孟含琪王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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